一份近乎无可挑剔的财报,换来了一场 10% 级别的股价暴跌。
7 月 30 日,苹果 2026 财年第三季度实现营收 1094.2 亿美元,同比增长 16%,创下历史最强六月季度纪录;稀释后每股收益达到 2.02 美元,同比增长 29%,显著高于市场预期的 1.89 美元,整体毛利率更达到 50.1%,处于绝对历史高位。
从营收、利润到核心产品销售,几乎所有重要指标都超出了华尔街预期。再考虑到这是蒂姆·库克卸任 CEO 前主持的最后一次财报电话会,这本应是一份足够体面的告别答卷。
但资本市场给出的反应却完全相反。
财报发布后,苹果股价先在盘后下跌约 5.5%,随后在次日交易中一度跌近 10%,市值蒸发接近 5000 亿美元,问题并不出在刚刚结束的季度,而在苹果对未来的描述——管理层预计,9 月季度营收同比增速为 9% 至 11%,低于华尔街约 12% 的一致预期;毛利率指引也回落至 47% 至 48%。
库克更明确表示,公司正在面对非常显著的供应约束,供应链已经没有太多可以灵活调度的空间,这也暴露出 AI 带来的全球半导体资源争夺,正在从数据中心向消费电子传导,而拥有全球最强供应链管理能力的苹果,也无法置身事外。
理解这条线,是理解苹果下一阶段成本、产品和估值问题的起点。
一、AI 成为「内存黑洞」,苹果被卷入资源争夺
过去两年,市场习惯于从 GPU、光模块、网络设备和电力系统理解 AI 基建,却相对忽视了另一个正在快速发生的变化:AI 数据中心不仅消耗算力,也在快速吞噬全球最优质的内存产能。
大型 AI 加速器需要配置大量 HBM,训练和推理服务器还需要服务器 DRAM、企业级 SSD 以及更大规模的数据存储,由于 HBM 堆叠层数更高、制造流程更复杂,单位产品消耗的晶圆和制造资源,也显著高于普通内存。
这并不意味着 HBM 与智能手机使用的 LPDDR 直接共用同一条最终封装线,但上游内存厂商会根据利润和客户确定性,重新分配晶圆产能、资本开支和工程资源。
因此,当更多资源流向 HBM、服务器 DRAM 和企业级存储,留给手机、PC 和其他消费电子产品的传统 DRAM 与 LPDDR 供应,自然便受到挤压,据 TrendForce 的行业估算,按等效晶圆消耗计算,AI 相关内存在 2026 年可能吸收接近全球 DRAM 产能的 20%。
因此,所谓「AI 抢走了 iPhone 的内存」,并不是英伟达直接拿走了苹果已经下单的某一批 LPDDR,而是 AI 客户凭借更高利润、更长采购周期和更强的预付款能力,改变了整个内存行业的资源分配方式。
而在这场资源重估中,不同产业链环节所面对的结果,截然不同。
1.内存厂商:从周期涨价走向资源稀缺
最直接的受益者,是 SK 海力士、三星电子和美光等 DRAM 厂商。
AI 客户为 HBM 提供了更高的产品单价、更长的订单能见度和更强的预付款能力;与此同时,内存厂商将更多产能和投资资源转向 AI 产品,也进一步收紧了传统 DRAM 和 LPDDR 的供应。
美光最近一个财季营收达到约 414.6 亿美元,同比增幅接近 350%,超过上一年同期的四倍;其增长同时来自 HBM、DRAM 和 NAND 等多条产品线。
于是,内存厂商同时吃到了两重红利,一端是 HBM、服务器 DRAM 等高价值产品快速放量;另一端是消费电子内存供应收紧,推动传统产品价格上涨。
美光最近一个财季营收达到约 414.6 亿美元,同比增幅接近 350%,超过上一年同期的四倍,其增长同时来自 HBM、DRAM 和 NAND 等多条产品线。
这正是当前存储周期最特殊的地方。过去的存储牛市,通常依赖手机、PC 等传统终端需求回暖,而这一轮上涨,却同时受到 AI 需求扩张和传统产能收缩推动。
数据中心不断提高单台服务器的内存配置,消费电子厂商则需要为有限的剩余产能支付更高价格。需求扩张与供给收缩同时发生,使存储厂商的利润弹性远高于普通的周期复苏。
当然,不同存储公司之间仍需区分。美光、SK 海力士和三星,是 DRAM、LPDDR 与 HBM 逻辑的直接参与者;SanDisk 等 NAND 厂商则更多受益于企业级 SSD、数据存储需求和 NAND 涨价。
它们都属于存储主线,但并不是同一套业务逻辑,也不能简单视为苹果 LPDDR 短缺的直接受益者。
2.苹果与下游供应商:成本压力最终由谁承担?
对于苹果而言,内存短缺意味着三种可能的应对方式:提高售价、压缩利润,或者调整不同产品和配置的出货结构。
理论上,在零部件成本持续上涨时,苹果更可能优先保障高毛利、高单价产品,将有限供应向 Pro 系列和高容量版本倾斜。
但需要强调的是,现阶段并没有足够的官方信息证明苹果已经因为内存短缺,大规模削减某一款基础机型三分之一的产能,部分供应链消息提到标准版 iPhone 17 订单出现调整,但其中也可能包含正常产品周期、需求变化以及新机发布前去库存等因素。
因此,更稳妥的观察方式,是看一家供应商处于价值链的哪一层:
- 依靠整体出货量和低附加值订单的组装、PCB、连接器及通用零部件厂商,对苹果削减产量更为敏感;
- 掌握影像传感器、高端显示、先进封装和核心芯片等稀缺技术的供应商,则拥有相对更强的议价能力;
不过,议价能力更强,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免疫。
如果苹果整体出货下降,几乎所有供应链环节都会受到影响,区别只在于订单下滑的幅度,以及单机价值量提升能否抵消出货减少。
郭明錤预计,由于 LPDDR 供应紧张,苹果在 2026 年下半年至 2027 年第一季度对 A20 芯片的实际提前拉货量,可能较原定目标低 10%至 20%。但其中一部分差异,也可能来自苹果此前为了锁定产能而进行的超额预订。
苹果也在评估更多内存供应来源,长鑫存储因此进入市场视野。但这条路径仍受到产品验证、供应规模和美国监管政策等因素影响,短期内很难完全替代三星、SK 海力士与美光。
3.台积电:真正横跨两种需求的「收费站」
台积电是这场资源重估中位置最特殊的公司。
苹果需要台积电生产 A 系列和 M 系列芯片,英伟达、AMD 以及云厂商的自研 AI 芯片同样依赖台积电的先进制程和封装能力,因此,无论资本流向消费电子还是 AI 数据中心,台积电都能从中受益。
但苹果和英伟达,并不是简单地争抢完全相同的产线。
苹果的主要约束更多集中在 N3、N2 等先进晶圆制程;AI 加速器除了需要先进晶圆制程,还大量依赖 CoWoS 等先进封装产能和 HBM 配套。
两者的瓶颈存在交集,却并不完全重合。
真正重要的是,AI 与消费电子需求同时旺盛,使台积电的先进制程、封装能力和客户排产价值均处于高位。台积电 2026 年第二季度收入达到 402 亿美元,同比增长 33.7%,毛利率达到 67.7%;2 纳米制程已经贡献约 3% 的晶圆收入。
苹果产品周期强劲时,台积电受益;AI 芯片需求继续扩张时,台积电同样受益。
当两者同时发生,台积电获得的不只是产能利用率提升,更是重新定价先进制造稀缺性的机会。
二、最强六月季度,暴露了最大的担忧
理解了产业资源如何重新分配,也就更容易理解苹果这份财报为何越强,反而越让市场担心。
毕竟从表面看,苹果第三季度的盈利能力强得近乎反常。
整体毛利率达到 50.1%,较上一季度继续提升,不过其中大约有两个百分点来自美国政府退还的关税款项,关税退款同时贡献了约 0.11 美元的每股收益,剔除这一一次性因素,苹果的实际毛利率约为 48.1%。
这个数字依然不差,却远没有表面的 50.1% 那么惊艳。
换句话说,这份财报中的高毛利率,并不完全代表苹果产品组合和定价能力发生了结构性改善,一部分利润只是此前关税成本的阶段性返还,而内存、芯片和其他关键元器件价格上涨带来的压力,仍在继续累积。
苹果此前已经通过提高部分 Mac 和 iPad 产品价格,将一部分成本转移给消费者;但作为出货量最大、竞争最激烈的核心产品,iPhone 的价格调整显然更加敏感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季度 iPhone 销售越强,投资者反而越担心下一季度。
在内存和先进芯片供应持续紧张的背景下,一部分消费者可能提前购买尚未涨价的现有产品,第三季度的强劲需求,因此可能同时包含正常换机需求、产品周期红利和涨价预期下的提前购买。
如果后续新品提价,苹果需要验证消费者是否仍愿意维持同样的升级节奏;如果不提价,则必须自行消化更高的零部件成本,或者通过调整产品结构、配置和出货量守住利润。
无论选择哪条路,苹果都将面临一个过去并不常见的局面,那就是供应链成本上升的速度,正在接近苹果传统定价、库存和产品组合工具能够吸收的边界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财报中的「供应约束」并不只来自内存。
库克表示,刚刚结束的第三季度主要瓶颈之一,是生产 Apple Silicon 所需的先进制程产能不足,尤其影响了 Mac 等产品的供给,与此同时,苹果预计下一季度内存成本还会继续上涨。
因此,苹果眼下面对的是两种性质不同、却同时发生的短缺:一端是 DRAM、LPDDR 等内存价格上涨,直接推高设备物料成本;另一端是先进制程产能紧张,限制苹果能够生产多少颗 A 系列和 M 系列芯片。
库克将当前内存市场形容为一场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的「百年一遇洪水」,苹果的应对方式则是提前建立库存。截至 2026 年 6 月底,苹果库存达到 110.9 亿美元,较 2025 财年末的 57.2 亿美元接近翻倍。其中,零部件库存从约 21.2 亿美元上升至 76.5 亿美元,显示苹果正在尽可能提前锁定关键元器件。
但库存只能平滑成本,无法创造新的产能。
尤其是对一家估值已经处于历史高位的公司而言,这种「卖得出去,但未必生产得出来;能够生产,却未必维持原有利润」的状态,足以引发市场重新定价。
三、AI 叙事正在换挡,苹果何去何从?
值得一提的是,就在财报暴跌之前,苹果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具象征意义的市值反超。
7 月 28 日,苹果市值首次短暂突破 5 万亿美元,成为继英伟达之后,全球第二家达到这一里程碑的公司,截至当天,苹果年内涨幅约为 25%,并一度重新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。
苹果的上涨,并不意味着市场认为它已经拥有了最强的大模型。
恰恰相反,苹果在基础模型能力、云端算力储备和 AI 产品推出速度上,一直被认为落后于 OpenAI、Google 和 Anthropic。
市场重新定价苹果,反映的是 AI 叙事正在发生变化。
AI 投资的第一阶段,市场奖励模型能力和技术突破;第二阶段,市场奖励 GPU、网络、内存与数据中心等基础设施提供商;随着资本开支不断膨胀,第三阶段的问题开始变成这些算力最终能够创造多少收入、利润和自由现金流?
在这一阶段,苹果的优势并不是训练出参数最多的模型,而是拥有全球最大的高价值消费设备入口之一。
截至 2026 年初,苹果活跃设备安装量已经超过 25 亿台;与此同时,苹果服务业务付费订阅数量超过 15 亿,苹果可以将 AI 能力嵌入手机、电脑、耳机、手表和操作系统,再通过硬件升级、iCloud+订阅和服务生态完成商业化。
它不需要像云计算巨头一样,首先证明数千亿美元数据中心投资能够获得足够高的资本回报,只需要证明 AI 能够提高换机意愿、服务付费率和用户黏性。
这种「设备分发+订阅服务」的路径,正是苹果在 AI 资本开支争议升温时获得重新定价的重要原因。截至 2026 财年前九个月,苹果经营活动现金流达到 1169.96 亿美元,而购置固定资产支出约为 67.99 亿美元。苹果用不到经营现金流 6%的固定资产投入,维持着庞大的设备和服务生态。
相比大规模建设 AI 数据中心的科技巨头,这种商业模式明显更加轻资产。
但「轻资产」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。苹果目前采用的是一种混合式 AI 路线:本地设备和 Private Cloud Compute 运行苹果自己的模型,部分更复杂的 Siri 能力则借助 Google 的 Gemini 技术完成。
这种路线能够降低早期基础设施投入,却也意味着苹果在核心模型能力、推理成本和产品节奏上,需要依赖外部合作伙伴。
如果未来 Siri AI 使用量快速增长,苹果仍可能面临更高的云端推理费用,并不得不增加自身算力投入。苹果或许跳过了第一阶段最激进的资本开支竞赛,但并没有永远摆脱 AI 基础设施成本。
更现实的问题是,苹果的 AI 商业化仍未得到财务数据证明。
本季度服务收入同比增长 12.1%至 307.4 亿美元,但低于市场预期的 312.2 亿美元。App Store 游戏收入还受到监管变化和外部支付渠道开放的影响。中国市场的 Apple Intelligence 仍在等待监管许可;在欧盟,新的 Siri AI 初期也不会在 iPhone、iPad 和 Apple Watch 上全面开放。
这意味着,苹果拥有庞大的设备入口,却暂时无法在所有关键市场同时释放 AI 能力。
财报后的分析师分歧,恰恰源于此。
看多者认为,苹果拥有其他 AI 公司难以复制的用户入口、硬件生态和现金流能力,下一轮 iPhone 周期将成为 AI 商业化的起点;看空者则认为,苹果当前估值已经提前计入了 AI 带来的换机和订阅增长,而这些收入尚未真正出现。
财报发布后,至少有四家机构下调苹果目标价,三家上调,市场目标价中位数调整至约 330 美元。
苹果接下来需要回答的,已经不只是「下一代 iPhone 能卖多少台」,而是两个更深层的问题:
- 第一,在内存和先进制程成本持续上涨的情况下,苹果还能否同时守住销量、定价与利润率?
- 第二,Apple Intelligence 和 Siri AI 能否从产品功能,真正转化为换机需求、订阅收入和更高的用户生命周期价值?
写在最后:AI 的繁荣,也有另一张资产负债表
过去两年,AI 产业链的主流故事,是英伟达卖出更多 GPU、云厂商建设更多数据中心、内存厂商获得更高价格。
苹果财报展示的,则是这场繁荣的另一面。
当 AI 基建吸收越来越多内存、先进制程与工程资源,消费电子公司需要支付更高成本,供应商需要重新分配订单,消费者也可能面对更高售价。
苹果既站在压力的一端,也站在机会的一端。
它的硬件业务正在承受 AI 对全球半导体资源的挤压,它的服务和生态业务,却可能成为 AI 从基础设施投资走向商业化兑现时,最重要的分发入口之一。
那未来价值最高的公司,究竟是拥有最多算力的人,还是最有能力把算力变成用户付费的人?
苹果正在试图成为后者。
但在超过 5 万亿美元的估值附近,市场已经不会再只为一个尚未兑现的故事买单。
原文链接:https://www.odaily.news/zh-CN/post/5212342
